A rough draft to a high school friend

2009年6月19日星期五




美東時間6/19星期五下午,期待好幾天的小週末終於到來,理當要興高采烈地到沒有去過的地方探險,我卻被突如其來的空虛感包圍,渾身不對勁,我皺著眉頭,聽著iPod,沒有目標地行走,34街賓州車站前的人潮讓我的低氣壓瀕臨爆發的界線,我用力地將五官擠成一團,從口中連續迸出幾個幹您娘,很想找一個人用台語講話,坐下來好好喝一杯咖啡,像紀錄片開拍的第一句對話一樣:我不開機,我們先來聊聊...


音樂播放到Lucinda Williams的《Are You Alright》,我想起兩年前她的《Blue》把我從暴躁與無力感的恐懼中解救出來,我放大了音量,突然有一種冷涼卡好妳這女人又救了我一次的感嘆,我再一次調大音量,像地鐵裡那些戴超大尺寸帽子的黑人,三公尺外都還聽的到他們耳機裡的音樂。我重複地聽這首歌,音樂的情境和現實生活的交疊,突然讓我想起一個高中朋友,一個十年來從未有過任何聯絡的高中朋友。


我走到23街的Madison Park,看見一個電影劇組正在架燈測光,我坐在公園裡的某個長凳上,眼睛專心地看著這劇組的運作,腦子卻被分不清是現在或過去的混亂記憶給佔據,我的眼皮逐漸沈重,在16度的氣溫中,我戴著耳機在公園的長凳上睡著了。 也許是一個小時後,或沒那麼久,我在逐漸吵雜的聲音中醒來,原來圍觀劇組拍攝的人群越來越多,我發現我的背包掉到了地上,脖子也有點痠,望著攝影機的鏡位,我只希望我睡著時的樣子不會成為這電影裡某個鏡頭的背景畫面。我換了音樂,聽了Alexi Murdoch的《All my Days》,一個念頭、一個莫名的衝動,從《Are you alright》的情緒裡延伸到《all my days》的喃喃自語,我告訴自己,我要去找那一個高中朋友,我要去面對一些事,一些至今我也不明白的感覺,但我夠老了,該像個成熟的男人去解決一些焦慮和一些遺留在青春期的不可名狀的憂愁。


他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學,姑且稱他J,這是他英文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幾年前我在一個寂寞的夜晚思索著如何打動乳瑪玲的芳心①,幾杯黑咖啡讓我徹夜無法入眠,當時還得奮戰已經遲交一年的「政治經濟學」期末作業,我在10月天的中秋夜,關在一間農舍上的套房裡,只開了一盞燈,聽著鮑叔的《I was young when I left home》,腦裡想著女人,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從我乾枯的政經知識中,堆疊那至少要5000字的小論文,那是個極盡空虛的時刻,擅長把自己內心世界搞到無比混亂的我坐困愁城,我試著在高中導師的BLOG中得到一點正面力量,卻意外地發現J的留言,那是自1999年夏天後,我第一次有J的訊息。


國中的時候,我就注意到J的存在。當年他可是無數少女心中的白馬王子,白晰乾淨的臉龐,配上軟質中分的頭髮,他在籃球場上耍酷撥頭髮的樣子,至今我仍印象深刻。J的彈跳力很好,切入的第一步爆發力驚人,國中時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那些「第一隊」的成員如何擊敗高中生,雖然當時的我逐漸以穩健的投籃和不俗的彈跳力嶄露頭角,但面對那個主戰場,我總是缺乏自信。


我並不知道J的功課很好,直到高中我們被分配進同一班(國中時我大概都在前五名)。高中後,我整個人迷失在自我混沌的世界,功課一落千丈,到了高三的模擬考,往往都是全班倒數前幾名。J大概都維持在前二十名,不是頂好但也不至於向下沈淪。剛升上高一時,學校舉辦第一屆校長盃三對三鬥牛大賽,我和J和另一位後來與藝人邱澤一起在左訓中心當體育替代役(排球)的H組了一隊,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打籃球可以這麼刺激興奮,因為我們的比賽總是在爆滿的圍觀人群中展開。


剛升上高一的我還不適應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但對J與H而言,他們老早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16歲的我試著把專注力放在球場上,每一場勝利,都拉近我和J的距離,讓我們的關係逐漸從「組一支班上最強的隊伍」到「放學後會混在一起的朋友」,最後,我們得了高中組第三名,是唯一一支打進四強的高一隊伍。


青春期的男性情誼有時候微妙地令人不解,我和J都不曾把彼此當作最要好的朋友,我們的差異性很大,個性南轅北轍,J一方面在學校很受女孩歡迎,一方面卻也遭惹很多學長與同儕的不滿,J是個很自大的人,行於外就是臭屁與不可一世,威脅要打他修理他的傳言不斷,高二升高三前的暑假,他被一群游泳隊的學長圍毆,J清著滿臉的傷口,在水龍頭前跟我說:幹!鳥智,我真的被打了...。


J是個淫亂的人,跟數不完的女孩有曖昧關係,我知道他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些極其荒謬之能事,他總是不避諱地在同學面前大聲地分享昨夜A片的情節,上課上到一半帶著色情雜誌跑到廁所,說他要解放一下,同學越是鼓譟,他越是享受那種當淫魔的快感,他非常會抓住同儕的焦點,在我高中那一個瘋狂的班級裡,少了他,可能少了很多樂趣。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曾經跟他廝混在一起,也因此,有很多警告傳至我耳裡,要我不要跟J走太近,不然連我一起修理的威脅。J的父親是醫生,母親很早就過世了,他跟父親的關係並不和睦,我聽他說過一些故事,多半的時候,我就只是一個安安靜靜的聆聽者,高中的我,對於很多事,都在狀況外。但我能感覺到,J其實是個寂寞的人,而他無法跟自己的某些焦慮相處,而讓他變成那副既自大又自卑的德行。


另一方面,J無疑是個很有才華的人。他對音樂的素養令人驚豔。高一時,我就聽他在談jim hendrix、Bob Dylan等這些當時對我是天方夜譚的東西,他熱愛日本的視覺性樂團X-JAPAN,他彈得一手好吉他,並常帶著他不同的電吉他到學校,下課時完全不在乎別人眼光,強迫大家聆聽他的表演,我打從心裡羨慕他,我多想擁有這樣的天分,我還記得我在週記裡②寫過我對J彈吉他的個人感想,導師用紅筆回我:"你是個很特別的聽眾,J應該要感謝你。"


如果要我分享跟J最美好的時光,我會說有一段時間放學後,我們都會共乘一輛腳踏車去車站坐車,當年「腳踏車雙載」是被學校嚴禁的規定,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台腳踏車,但沒有後座,起初我都靠我神乎奇技的駕車技術,把我粗壯的腿盡可能張開,讓他坐在那條橫桿上,但當年兩個都70公斤左右的男生,用著電影裡情侶共乘腳踏車的姿勢緩緩地駛向前方,畫面的確有些不雅。 "你看!J好噁心喔...",幾個J認識的女生,咆哮地大聲表達她們的感覺,J用他一貫噁爛的笑聲,回應他的不在乎。以那種姿勢騎車,下半身必須十分強壯,尤其當那橫桿有點斜度時,你必須有力量支撐兩人的重量,還要避免坐在前方的人往下滑落壓到騎車那人的"那根"。J無法負荷超過30秒,因此,騎車的人總是我。


有一次,不知道是那個該死的笑話,讓J的身體不斷地向下滑落,我也因為大笑失去應有的控制力,當J的屁股壓到我那不算小的熱狗的瞬間,我整個人失去支撐所有力量的能力,車子開始失控,不巧眼前突然有一台發財小貨車迎面駛來,J此時已經驚慌地開始尖叫,我只能盡量保持不要跌倒地胡亂操控龍頭,試著保持平衡,結果腳踏車戲劇性地往小貨車方向蛇行過去,小貨車司機也臉色大變地往轉著方向盤往另一方向蛇行,避免正面對撞,結果變成彼此都跑到逆向車道去,貨車司機還轉頭罵了句幹您娘,我則心臟幾乎停掉地把車逐漸騎回該有的方向,最後耐不住熱狗被壓的痛楚,腳踏車倒在馬路正中央,我們兩個邊大笑邊發抖地把車撿到路邊去,從此,我博得「腳踏車狂魔」的美名,我救了J一命。後來,我們裝了火箭筒,我的肩膀曾幾何時,是J回家路上最有安全感的依靠。


J帶我去很多小時後他外婆會帶他去吃的小攤販,他特別偏好一間非常不起眼的爌肉飯小攤,說他從小最愛那家,幾年後,那家爌肉飯在精華地段有了自己的店面,也意外地變成我那「傷心爌肉飯」的場景③。有無數個放學後要補習的夜晚,我跟J蹺課做了些蠢事,有無數個放學後的下午,我跟J遊蕩在街頭,無所事事。我們很少有真心的交談,就只是混在一起,一起分擔一些青春期的寂寞,和彼此沒有勇氣觸碰或沒有知覺進一步理解的---淡淡地憂愁。


1999年大學聯考後的八月,我接到J的電話,他沮喪地問我考上那間學校,他填了9個志願,竟然中了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私立大學的志願,他說他很有自信可以中前三個志願的,竟然落空,我用不耐煩的聲音表達了我的不感興趣,掛上電話後,我們從此沒有聯絡。


幾年後,J從金門退役,進了美國長春藤的名校,成了軟體工程師,目前在費城工作。我想起那一晚看見他留言在導師部落格的語氣,心想他真是那種越想表現他的謙虛,越顯得他很自大的人,不過,他的確有資格驕傲,多金、高學歷、玩不完的女人和他那優秀的種種背景,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眼前那個美麗的女演員用誇張的手勢與跟她對戲的胖子交談著,一個巨大的衝動縈繞著我的大腦,我決定今晚要告訴J,我人在紐約。


J在他的部落格上寫了一套程式,讓訪客可以直接線上MSN,我用匿名"A high school friend"丟了他訊息,他說他極度地忙碌,沒時間陪我瞎耗,要我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當我試著把我的名字Key上去時,我感覺到顫抖,怎麼面對這一個我不曾把他當作很知心的朋友的一個高中同學時,我會這麼緊張,也許10年來的變化真的讓人很害怕去面對一些失落的過去、一些你已經遺忘的青春,當我的名字落在他的對話框裡,他用了N個驚嘆號表達他的震驚。


是的,10年後,我出現在離費城只有兩個小時車程的紐約。我變成一個追逐電影夢的28歲無聊男子。我的轉變讓他不斷以驚嘆號回應,也許真的只有從別人的反應,才能得知自己的轉變,特別是中間有個空白的10年。他給了我他的電話,也要了我的聯絡方式,他告訴我 let me know if you ever need help,and we should totally hang out sometimes!


幾天後,我接到J的電話,我正在為我的腹肌做努力,晚上11點07分,我看到J的名字出現在我手機銀幕上,我清了清喉嚨,"Hello...","Hi...利賀,你聲音很像我當兵的朋友耶,對了!你有當兵嗎?","有阿!我做替代役","幹!這麼爽,我去金門...","對阿!","你當多久的?","我喔!我當一年的,扣軍訓差不多11個月","幹!這麼爽喔,你好菜喔!我當一年四個月的..."


J花了33分鐘跟我講電話,告訴我一些他的美國生活經驗,還給了我一些鼓勵與方向,同時簡短地分享大學後至今的生涯概況,這很可能是我到美國後聽過最溫暖的聲音,我從沒有想過,幾年前那一個寂寞的夜晚,讓我有機會去費城見一個10年來沒有聯絡過的朋友,去一個我曾經很想去的城市,那個曾經擁有Allen Iverson的城市。


今年六月的紐約,據說是幾十年來天氣最詭異的一年,接連下了3個禮拜的雨,還出現10幾度的低溫。我顧不了那詭異的天氣,頂著忽大忽小的雨勢,到了河邊的運動場,跑了起來,我不斷地把距離向上累積,我只想一直跑下去,一直跑,最後我跑了5英哩(8公里),全身濕透,感覺彷彿回到高中的某個早晨,我望著那遠方的河景,A sentence came up in my mind suddenly------I feel younger than ever.




註:

①當晚,我用盡所有排列組合的可能性,google出乳瑪玲不為人知的隱藏版部落格,並以"2517"的匿名,開始留言給乳瑪玲,此故事在幾年後,被我替代役弟兄們以「學長,你好變態」做為結論。

②高中時的週記,我們被允許可以書寫當週你對班級或同學的任何觀察,即便是個人的失戀故事也歡迎與導師分享。

③我第一次與乳瑪玲約會慘遭乳瑪玲惡意放鴿子,回程經過那家爌肉飯,心想試著靠美食平反心情,不料卻有一種食之無味的感嘆,從此我稱它「傷心爌肉飯」。





Away We Go

2009年6月13日星期六
I have begun to feel that I extremely expect the coming of weekends since I've been occupied with a hectic life. I just wanted to go out having fun even though it was a raining day again. I went to see a movie named 《Away We Go》currently playing in REGAL THEATER near Union Square.


At first, I preferred to watch the exciting crime movie 《The Taking of Pelham 123》cast by Denzel Washington and John Travolta, but after I saw the film review on newspaper and the trailer on website, I decided to choose 《Away We Go》directed by Sam Mendes instead because it appeared definitely a good "Road Movie" that I am so addicted to.







The brief introduction of the story 《Away We Go》is that a couple expecting their first child travel around the U.S. in order to find a perfect place to start their family. Along the way, they have accidents and find fresh connections with an variety of relatives and old friends who just might help them discover the real meaning of "home" on their own terms for the first time.


Here is the trailer






《Away We Go》is hilarious and I was truly touched by the last scene almost making me have a feeling of crying. I didn't even understand all the movie but I can tell you it goes without saying that it's a really beautiful movie and great...great...great mucic produced by Alexi Murdoch.


題外話:
(1).台灣導演李安拍攝關於WOODSTOCK音樂祭的新片《Taking Woodstock》的預告片已經在美國院線播映,預告請點:

(2).兩年前我曾經參加一個影像工作坊,必須在三小時內拍攝一個五分鐘短片,我擔任攝影和剪接的工作,最後完成了一部有點像越南新娘徵婚的煽情影片,很巧合地發現當年用的音樂就是Alexi Murdoch的作品。



Morni VS Maru

2009年6月8日星期一
今天上課老師要我們拿出一張照片讓同學猜(描述)它背後的故事,我完全忘了有這作業,只好拿出我iPod裡僅有的"摸奶"照,沒想到最後全班都在討論我這隻貓,並說這貓長的實在太像假的,簡直是布偶,另有同學提到最近網路上有一隻爆紅的貓咪長的跟摸奶很像,我上Youtube查後,發現他是一隻叫Maru,家住日本的可愛圓臉貓。












(Maru真的很紅)



這些影片裡有很多情節都曾發生在摸奶身上,尤其劈腿的畫面簡直是如出一轍,也許我也該拍一些影片跟這一個日本飼主好好交流一下。我個人相當喜愛Maru從紙箱跳出來的鏡頭,相當有喜感,嚴格說來比較像"彈出",非常逗趣。不過我家「摸奶」的彈跳力相當的差,加上腿骨彎曲,所以不能養太胖,大概沒法像Maru這樣圓嘟嘟。



我挑的照片拍攝於去年冬天。當時詹小妹帶了她的金吉拉新歡Norman(沒門仔)回家,摸奶大概覺得他即將失寵了,醋勁大發,一直跑到Norman門口獅吼,結果不慎被咬了一口(打架打輸),就以我從未看過的驚人速度逃走(像豹一樣快),之後便落落寡歡,不吃不喝整天躲在他的帳棚裡,後來我把他抱出來放在椅子上,他竟失神地掉了眼淚。







仔細想想,摸奶是隻脾氣很拗的貓,有時候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堅持,多半的時候都不太理人,睡覺的時間似乎過長,但讓我覺得最有趣的是他常會有一些「有情緒的表情」,讓人覺得他是一隻會思考事情的貓。




(雕像)








(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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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佈滿血絲想睡的貓)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人們會花更多的時間與一隻不會說話的動(寵)物相處,也許,人們因為得到一種被依賴的感覺而虛榮地放大自己的重要性,如果每個主人都互換角色當一天的貓,可能會發現,人類的世界太過自以為是,投射自己的愛在被愛的渴望上,但身為一隻貓咪,可能只要求盡量長可愛一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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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奶加入黑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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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我的房東Carolyn說:Somehow, your cat seems more calm and far prettier in its face. Plus, I like the fact your cat's ears are so short - more distinctive than the YouTube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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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France)

2009年6月7日星期日
幾個禮拜前,我開始去上一個比較正式的語言課程,也開始在固定的時間空間裡,與一些來來去去的人們接觸。有鑑於未來電影工作坊對語言溝通能力的要求很高,我實在不敢懈怠,也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讓我慢慢適應,我選擇去上一個30hrs/week的密集課程,經過第一天兩個小時疲勞轟炸的聽說讀寫分級測驗後,很意外地,我被分配到最高級的那一班,開始我慘澹的語言課程。


我是全校唯一一位台灣學生,或應該說我是唯一一位華人,其餘同學除了部分來自日本韓國,大都來自歐洲。從第一天上課起,我就深感挫折,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龐大的壓力中度過。這個課程沒有固定的班級人數,只有程度分級,你最少可以只上一週,最多可以上一年,所以來來去去的人很多,但也比較彈性好規劃個人行程。


很遺憾地,我是班上speaking最弱的一員(軍隊術語),我的同學有基因學博士、總裁CEO的英文秘書、醫學院的學生等...,有時候我甚至被自己殘缺的句子和便秘的速度搞得想"捏懶趴自殺",相較其他同學流暢飛快的表達能力,我顯得完全沒有自信,老師們上課也都用正常的native speaker的說話速度進行,常常課堂分一篇文章給我們閱讀,5分鐘後就要每個人馬上用自己的話分享從文章中獲得的訊息,每一次都讓我心跳飆到120,尤其下午黑妞老師的課,說話飛快的程度簡直是Rap(但這位老師相當聰明有趣),我每天都累的像狗一樣,回家後還有不少家庭作業,日復一日,幾個禮拜就過去了。


我並沒有花什麼心思在認識朋友上,我不是老外會哈的亞洲妹,洋妞大概也懶得瞧你一眼,我就疏離地試著找到自己的步調,與我的挫折感相處,並沒有太認真在拓展人際關係,直到近日我收到一封E-mail,讓我思考了一些事情,也促使我回想了我的碩士論文主題:公路電影。



寫信給我的是David,33歲法國人,家住南特(Nantes,即當年范植偉以《鹹豆漿》獲得南特影展最佳男演員的所在地),他擁有化學博士的學位,英文說的很流利,已婚並有一個四歲的小孩。David任職的公司支付費用讓他到美國短期進修並度假一週(怎麼有這麼爽的事?),到學校報到的第一天中午,他大概看我孤鳥一隻,問我有興趣跟他一起共進午餐嗎?我沒有理由說不,便跟他和一個來自非洲摩洛哥的黑美人Siham去了一家義大利餐廳,這也是我到紐約後第一次走進餐廳,雖然我只點了一小塊最便宜的Pizza(冷涼卡好,不含稅也要美金3.76元!)。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午後,前晚的睡眠不足 讓我的腦袋還有點遲緩,而眼前那兩個用法文交談的新朋友(Siham旅居法國5年,法文流利)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荒謬。



(Siham & David)


後來的這一週,David都會跟我分享他中午下課後的紐約旅行故事,包含他期待許久的洋基球場之旅,他跟我說他在法國剛加入一個壘球俱樂部,擔任右外野手,不過棒壘球在法國不太流行,他對規則也還有點生疏,他跟我抱怨很多法國職業足球讓他無法忍受的事,同時讚嘆美國大聯盟比賽的質感,我可以感受到他對紐約的狂熱和對旅行所呈現的「法式價值」,每一天他都充分利用時間,盡可能地體驗紐約不同的風貌。他課程結束的最後一天中午,跟我到曼哈頓中國城吃飯,他想品嚐「豆腐」是怎樣的滋味,席間他跟我講了很多法國的政治、罷工、體育、電影和他自己的故事,也提了他那結婚邁入第十年,有嚴重懼高症不敢坐飛機的老婆。


後來我們搭了地鐵到David一直想去的哈林區,這個他口中曾經是全世界最危險區域之一的黑人聚落。我帶著David去了幾個我常去的地方,並憑藉記憶力想帶他去一個我房東Carolyn曾帶我去過的山頭,那裡有一個類似城堡的建築,是洛克斐勒的財產,從那山頭往對岸望去的Hudson River河畔全被洛克斐勒買下,並保留原貌,因為他覺得那河岸非常像他歐洲的故鄉。(PS:此乃房東告訴我的故事)


無奈,記憶出了差錯,我們迷路了。後來我們走上一條完全逆向的小徑,車子從旁呼嘯而過,漫長沒有盡頭的公路上,只有我跟David。美麗的夕陽和哈德森河畔的景致伴隨逐漸沈默的兩人,無聲地行走在路上。David, I'm so sorry I should make sure how to get there before we got lost.我打破兩人的沈默。David戴上了剛買的洋基隊球帽,看了我一眼,笑說:Never mind. Sometimes I just prefer to walk for nothing, that makes me forget something or I wouldn't like to think about anything. Just feel relaxed for a few minutes even I'm exhausted.


我跟他提了一部Gus Van Sant的公路電影《痞子逛沙漠》(Gerry)的劇情,我苦笑地告訴他,我保證不會讓你死在這路上。不知道走了幾英哩的路,我們終於找到連接的公路,返回有人煙之處,我跟David在「紅線1號地鐵145街站」道別,他對我說了些感謝的話,說他相信我會是一個優秀的導演,並希望冬天能再回來紐約,他很想看看下雪的紐約。我有點語塞,望著David尺寸略小有點滑稽的愛迪達背包消逝在人群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點自責今日糟糕的「導遊」任務,我試著原諒自己,走進了廉價的中國外帶餐廳,"fried chicken wings with fried rice please."。吃令人滿足,也忘卻一些晦暗的感覺。


生命中有多少過客在你不經意之間進入你生活卻又悄悄離開,我對David疲憊的膝蓋感到抱歉,但真的沒有太認真看待他的離開,一個短暫邂逅的法國人。「你是個很敷衍的人」;我的朋友曾這樣對我說。幾天後,我收到David的E-mail,他告訴我他有嚴重的時差,並因為在哈林區激烈的行走讓他整整一週處於極度疲勞的狀態,他想念在紐約的一切,腦海裡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紐約。我不太能理解,一個法國人怎麼會如此熱愛紐約,怎麼可能?法國人不是最唾棄美國文化嗎?我們持續通信,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段文字,我彷彿失去了重心,從現實的驚訝中,得到一種熟悉卻不斷忽略的感覺-----公路電影。


我無心的一句話開啟了David的自我追尋旅程。在某一封信中,我預祝他和他老婆即將來到的10週年結婚紀念日快樂。David告訴我,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他不想去想這件事,其實他跟老婆準備離婚,即便是快滿10年的婚姻,你在33歲這年還是有可能會被甩掉。(About my wife, in fact I didn’t tell anobody because I didn’t want to think about it but we are about to divorce. Yes, you can still be dumped at 33 after almost 10 years of mariage. At the moment, I’m searching for a new appartment.)


我開始回想那些David沈默的時刻,那些他提到他老婆時的臉孔,那些逐漸碎裂的畫面,David信中寫道:So I want to enjoy life and my first step on my new life was to come to NYC !!!

「幹!公路電影...」、「幹!公路電影...」我腦海裡唯一的語句。


我試著用殘缺的英文告訴David我的感覺:

Hi David

I'm really surprised at your story that your first step on your new life was to come to NYC. It's kind of something like my favorite movie type----Road Movie

Someone who might feel confused or be under all kinds of difficult positions would leave his original home and start a travel(physical or mental or both of them) to escape his fear or anxiety and seek other aims of his life.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travel is that you've known yourself much better through the trip. You might meet someone who brought new point of view to you or you think
about your past history again with a new thought.

Something might happen to you and totally change the way you used to be. That's the point of travel (more mental aspect) especially a completely lonely travel.

I'm sure you've already got some out of the trip and you've strated your new life.

You are "On the Road" !!!

Go for it! I will expect to meet you again.

Good luck and keep moving on

Your friend CHEN-CHIH(Taiwan)


David 回信寫道:

Thank you very much Chen for your kind words. And I recognize the movie maker in you through theses words !!!!

I LOVE Road movies. I didn’t looked at my situation like that before, but you’re totally right. All that you said about seeking other aims in life, and things happening changing the way you used to be, I really sense it now. It was just the first step, my first trip, only one week, but I feel like I’ve learned so many things…

That gave me the will to travel again, to know the world, to “live” the world. I don’t want to miss that and I want to do it while I’m still young. That trip helped me in a way to get over my failed mariage, showed me that life is still enjoyable and that it’s bigger than work and family.

And you helped me very much my friend, with your warm welcome and the things we shared. You gave me back a sense of friendship that I had lost 10 years ago. And you can’t imagine how important it was at that moment of my life. And you still help me through that mail you send me, giving me a new point of view on my situation.

Yes, i’m on the road, whether I want it or not (accepting that your life is coming down to pieces is really diffucult). I must not fight it, but embrace it and “go for it”.

Your mail really enlightened me, and it came at the right time : I searched for an appartment this week-end and a women asked me if I had the all custody of my son or just half of it, and it hitted me like a hammer, reality slapping me in the face. I realized that a big step was about to be taken : physical separation. So your mail just helped me to get back on my feet and walk on.


I will be forever in your debt for what you did to me.

If everything goes right, I hope to be able to come back to NY this winter (I’m starting saving for my trip).


You’re a really good person, and I’m blessed to know you.

Take care and talk to you soon.



David的文字對我太過恭維,卻引領我回想這段日子以來,我的旅行狀態,身體與心靈的旅行。


飛機降落在陌生的土地後,身體的遷移把我帶到另一個國度。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什麼會來接機、幫助你適應生活的學長姐,一切只能靠自己。依稀記得夜晚在機場的焦慮不安,不知下一秒會去到何處,語言的隔閡、文化的差異、舊有生活的瞬間斷裂,我在旅行,我在異鄉,我在未知的路上。


原來,自身對自身的理解,是透過自身以外的「他者」不斷的繞道(detour)而返回自身,而旅行提供了這樣的媒介。8年前,我獨自駕車在荒蕪的沙漠裡,48個小時內,我累積了超過2000公里的旅程,我疲倦地睡著了,發生了車禍,車子翻滾了幾圈後,我在沙漠中醒來,我爬出了撞壞的車,以為那是一場夢,烈日下,感覺到嘴唇乾枯的一刻,我只能慶幸我還活著。


身無分文過了四天三夜,乞討、偷錢、撿地上沒人要的銅板,喝自來水、在水龍頭下洗澡,這麼荒謬的情節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我甚至從來沒有完整地分享過這一個少年無知的冒險故事。兩年前,我開始寫論文時,才想透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走上那段旅程,為什麼我會堅持下去,為什麼我沒有放棄。


我在路上,卻看見背後的個人歷史。混沌的慾望,焦躁的不安在未知的眼前,你失去了自身,你熟悉的過去的自己。不知所措時,疏離的公路、寂寞的公路提供人們一個暫時拋棄個人歷史的場域,這一個流動的空間讓你的「現在」阻隔你面對「過去」。我面對我的慾望,駛向前方,我終究到了目的地,目的地的原初意義卻也就此改變。


我在路上,身體或精神的路上,會和N個相遇的人共築某一個故事線。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相遇,碰撞出激情、感動、衝突、暴力、毀滅、死亡,唯一的共同點,你會瞭解自己多一些,如果你真的在旅行。


I just wanna know how far I can go and how weak I can be. I am on the road and never turn back.


我的信件附上了一首Bob Dylan的歌《Forever Young》,David說:I will always think of you when I hear it.







(2001年夏天,在LA LAX機場的租車單據)




(2001年 路人協助導航的地圖)